上個星期，我去日本東北地區講演，順便走訪了農村。

日本東北地區給予人們的印象，就是“最大的農業生產基地”，中國人知道的“越光”、“秋田小町”等日本頂級的大米，都產自于東北地區。同時東京首都圈每天要吃的大部分蔬菜，也來自于東北地區。

東北地區的一個地形特點，就是山區，人口的70%是生活在農村。一提到農村，我們的腦海里馬上會浮現出“貧窮落后”四個字。但是，在日本是恰恰相反，真正的貧民不在農村，而在于城市。也就是，日本的農村比城市還富裕。

日本內閣府在今年3月份公布了一個統計報告，這一份報告的名稱，叫“全國都道府縣町平均收入比較”。大家想一想，日本收入最高的城市是哪一個？自然是東京，因為東京不僅是日本的首都——最大的政治中心，更是日本的經濟文化中心。

那么東京整個城市，哪一個區的居民收入最高？是港區。港區頻臨東京灣，雖然它并不是日本的中央機關所在地，也不是中央商務區的所在地，卻匯聚了日本各大跨國公司的總部，譬如索尼、佳能、軟銀、優衣庫等著名企業的總部，都在港區。順便告訴大家，我們亞洲通訊社總部也在港區。

2017年，東京都港區的人均年收入是多少呢？是1115萬日元，相當于65萬元人民幣。而日本全國公司職員的年平均收入是420萬日元，這就意味著東京都港區人的年收入高出全國平均的一倍半，自然也是全國最富裕的一個地區。

那么，全國排名第二富裕的地區是哪一個呢？是日本中央機關和皇宮、各大國際商社、各大銀行與金融機構，以及中央商務區匯聚的地方，叫“東京都千代田區”。這個區的居民的年平均收入為940萬日元（約55萬元人民幣），要比隔壁的港區居民少10萬元人民幣。

那么，日本第三大富裕的地區是哪里呢？大家一定會想到大阪，或者京都，都不是。這是一個連日本人都想不到的地方，是在北海道，叫“北海道猿払村”。這個村屬于北海道最北端的一個漁村，隔著宗谷海峽，對面就是俄羅斯的庫頁島。全村人口只有2700人，但是人均年收入居然達到了813萬日元（約48萬元人民幣），比銀座所在的東京都中央區的居民收入還高。

當你走進這一個日本最寒冷的村，你會發現，這里的小學中學的校舍比東京的中小學設備還好，整個村還有免費的巴士巡回行駛，全體村民免費醫療，所有孩子是免費教育，村里還有標準的足球場和棒球場，有標準的醫院。家家戶戶都是別墅樓，村民們的日子過得比大城市人還富裕。

這個村為什么這么有錢？因為它是北海道扇貝和毛蟹的主要產地。漁民的捕魚和養殖收入超過了日本大公司職員的收入。

北海道這個漁村的例子并不是一個極端的例子。同樣是日本內閣府公布的最新數據，日本東北地區的巖手縣、宮城縣、福島縣、秋田縣的縣民的年平均收入，都超過了日本最大的旅游城市京都，與日本第二大城市的大阪，只差1000到2000元人民幣。

為什么日本的農村比許多大城市還富裕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，是在70年代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時期，日本政府實施了對農村的特殊優惠政策，對于農副產品生產給予了高額的補貼，鼓勵農民留在家里種田，別光跑到城市里去當農民工。日本政府認為，日本大部分地區是農村，如果農村富裕不起來，日本全國也就富裕不起來。如果農村亂了，那么全國就會亂。

因此，日本從70年代到90年代的經濟高速發展期中，解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，那就是基本消除了城市與農村的貧富差距，消除了農民與城市居民的收入差距。

日本在經濟高速發展時期，也遇到過農村城鎮化建設的問題。但是，日本的農村城鎮化，并不是把一些小村落進行人為的拆并，把農家集中起來建高樓小區，而是在不改變他們原有的居住地，不實行村落拆并的前提下，由政府出資進行現代化的農村基礎設施改造，做到家家通電、通煤氣、通自來水、通無線網絡、通道路。為什么需要政府來投資農村的基礎設施呢？因為農村的每一個人都納稅，政府收了老百姓的錢，就要承擔起為老百姓生活提供服務的義務和責任。

因此，日本的農村在過去幾十年中，家沒有搬，村還是那一個村，地還是那一塊地，但是生活的環境改變了，整個農村的基礎設施都實現了現代化。農民的居住與生活條件，不僅與東京大阪的城市居民相差無幾，而且許多家庭都超過了城市居民的居住條件。

因為土地價格的便宜，日本農村家家戶戶都是一戶建的別墅樓。而且許多家庭新建的房子，充分利用政府對于太陽能利用的補助政策，將自己的房子建成太陽能智能化住宅，一家人照明、做飯、空調、洗浴等等，都使用太陽能電力，而且富裕的電力還可以賣給電力公司，每個月都會有2000塊人民幣左右的賣電收入，也就是說，農民住的房子比城里人還要舒服和高級。

與中國的農村相比，日本農民的受教育程度比較高。由于日本所有的公立的中小學校，其建設費用和教育費用都是由政府專項撥款，按照全國統一的規格標準建設，即使是一所只有10名學生的小學，室內體育館、游泳池、圖書館、科學實驗室等也是一應俱全，與城市里的小學沒有什么差別。更因為日本農村70、80歲的老太太也大多是中學甚至大學畢業，因此，即使是在十分偏僻的農村，我們也都能看到她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，庭院里種上各種花草。

日本的農村之所以能夠做到比城市還富裕，還有兩個基本的因素，一個是日本農村有一個全國性的農業合作組織，叫“農業協同組合”，一般用英文字母 “JA”來表示。這個農業合作組織不僅擁有自己的銀行，擁有自己的物流中心，還擁有自己的農副產品交易中心，可以給農民貸款，同時也把農民種上來的蔬菜、水果匯聚到各地的交易中心，提供給全國的農產品交易市場，或者直接提供給各地超市。也就是說，農民種上來的蔬菜水果，根本不用擔心會因為賣不出去而爛在地里，你只要開車送到各地的JA交易中心，JA交易中心都會負責收購，然后分銷到全國各地去，這就能夠保證農民有足夠的種田收入。

其次，農村勞動力除了種植和加工農副產品之外，他更多的時候，還是充當一名產業工人。也就是說，農忙的時候，他是農民。農閑的時候，他在家附近的工廠里工作，他是工人。

日語中有一個專門的詞語，叫“兼業”， “兼業”與背井離鄉去外地打工做農民工不同，他們的農田就在家門口，而他們上班的工廠也在家附近。所以日本農民除了種田種地的收入之外，每個月還正兒八經地可以從工廠企業里領到固定的工資，所以這些農民的收入自然要比一般的人來得多。

正因為日本農民有“兼業”的傳統，因此，日本許多制造企業都把工廠搬到農村去，利用當地富裕的勞動力，訓練一批不會跳槽的農民成為技術工人，可以讓他們長久地在工廠里工作。

雖然，日本東北地區農村的年收入比京都高，比大阪稍微少幾千元人民幣，但是，農村地區的地價與物價均比大城市便宜許多。在京都大阪租一套2室一廳的房子，每個月需要10萬日元。但是在日本農村，租用一棟一戶建的房子，一個月也才3萬日元。加上蔬菜瓜果大多數是自給自足，因此，農村的生活成本一般只有大城市的一半，甚至更低。也就是說，農民和城里人即使拿同樣的收入，但是收入的含金量是完全的不一樣，農村的收入更加值錢。

日本農民富裕的原因，還有一個，那就是享受和城里居民一樣的社會保障制度。城里居民享受什么樣的醫療保險待遇，農民也享受什么樣的醫療保險待遇。城里的老太太們領取多少養老金，農村的老太太們也能夠領取多少的養老金，這是因為在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時期，日本政府為了消除城鄉差別，尤其是消除城鄉居民不平等的社會保障待遇，制定了全國統一的社會保障制度。這樣一來的話，農村老人們的后顧之憂就消除了，農民的養老負擔也減輕了。

日本人常說一句話，叫“鄉下人買車，城里人不買車。”這句話聽起來奇怪，但是很有道理。因為像東京大阪京都這樣的大城市，公共交通十分發達，而停車場的停車費又很貴，因此城市里的人大多數是不買車，而是搭乘地鐵輕軌上下班和上街出行。但是在農村，因為公共交通不發達，人們只好買車，譬如說一家四口，如果都是成年人的話，一般要買5輛車，也就是說，每個人一輛車，另外還需要一輛全家人可以一起出行的商務車。

而農村地區除了上下班需要開車之外，去購物中心和超市等，也需要開車，沒有車是寸步難行，所以，日本農村老太太也都普遍會開車。

雖然日本的農村生活很富裕，但是畢竟不是大城市，缺乏大城市的熱鬧與繁華，因此，農村的許多年輕人還是想離開農村去大城市里生活和工作。所以，日本農村現在面臨著一個很大的問題，那就是剩下的都是老頭老太太，年輕人是越來越少。人口的減少，直接影響地方政府的財稅收入。因為日本有一個特別的稅，叫“縣民稅”（有的地方叫“市民稅”），每個人都要交，也就是“人頭稅”。人口減少的話，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就會減少。

因此，為了能夠留住年輕人，同時吸引外地人來農村落戶，日本各地方政府是動足了腦筋。

日本不少農村地方政府通過補貼安家費、建造一戶建房子廉價出租給外地人安家，甚至免收幾年的房租，以此來增加居住人口，尤其是增加年輕人和孩子，活躍地方的生活與經濟。

不少地方還提供各種優惠措施和經費補助，吸引大學生們到農村來租用農田創建農業公司。有的農村還將一些空置的房子，或者工廠，開發成年輕人的創業創新基地，免費提供給創業者們使用。因此，日本許多大公司的商品服務熱線、消費者電話對應中心等，大多建在鄉下農村，一方面運營管理成本低，另外一方面，更容易募集到當地人來當職員，還能享受地方政府的各種補助優惠政策。

日本農村的一些做法和經驗，我覺得很值得中國農村發展過程中參考。尤其是如何應對農村的“少子老齡化”，如何通過現地的“兼業”避免背井離鄉式的外出打工，以便在掙錢養家的同時，也能夠照顧好自己的家庭。如何建設規模性的農村合作經濟組織，讓農民不是趕著馬車自個兒進城賣菜，與城管打游擊，而是收割的果蔬不會爛在地里。如何建立全國統一標準的社會保障制度，縮小城鄉差別，讓農民也能共享社會發展的公平紅利？日本農村的現實，可以成為中國未來追尋的目標。

（鳴謝：感謝成都藝術城支持本文的企劃寫作）